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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講生育,關鍵是信任和社群,一是我注意到信任的存在和強弱,對社會和經濟現象有很強的解釋力;第二個,過去5、6年來在教會、富人區、8+9區和國外瞎混的經驗告訴我,財富似乎不是低生育的原因。我猜人們想說的是保障。最後,最近看了一些有趣的思想,他幫我把第一和第二點的觀察,理論性地串連在一起,我來分享分享。

因為負擔不起,所以減少生育,這是很合理的看法。畢竟生育保障不足。可是換個方向想,難道古早時期的高生育率社會,就擁有比較能生養小孩的條件嗎?

今天工業化社會的物質條件,已遠好過農業社會;極端貧窮的人口數,實則比2世紀以前低了80%有餘。如果物質條件整體上不夠好,那還缺乏什麼因素,能讓生育至少維持在可接受的水準?

事實上,「孕」和「育」的代價一直都非常高。從情感關係到婚姻關係的確立,再到孕育,一直都需要強大的信任關係支持。如果只把情愛與婚姻關係侷限在兩人世界,自然無法理解古今中外的生育之別。

但如果考慮了一段承諾關係所屬之社群(或社區、團體、共同體),我們就會知道群體網絡的見證,對關係穩定與之後的生育,所帶來的貢獻。

有些傑出的觀察家和學者已提到,社群中的柔性權威和眾人見證,對婚姻的支持頗有成效 (常見於強力宗族或宗教性強的組織)。如果在一個含有諸多熟人、血親甚至是公認的權威社群中,另一半選擇背叛婚姻,其復出之代價就會極大;而若婦女身處環境中存在高度連結和內部維繫能力,她的安全與育兒犧牲就有可能被保障。

也就是,可靠且複雜連結的社群,是廣大基層/底層民眾,做出孕育後代這類代價高昂的選擇時,會優先考量的重點。然而在今天的進步觀點看來,這類小團體卻常被視為迂腐且低度啟蒙。

而到了工業化和全球化,那些為了促進財富成長採取的思想與行動,對穩定(但有時愚笨)的地區社群,造成極大破壞。他們打造出一種完全強調個體、私人權利與獨立財產的社會,為了個人與國家的繁榮努力。

而這類特徵越強的社會,其社區內外關係似乎較冷漠疏遠。也因而創造出低信任度、極仰賴私人利益的散沙社會。這也是為什麼,他們對風險或代價高昂的事物的承受力比較差。

過去習以為常的群體監督與保障機制,被專業化分工打散到繁華的都市。就算大家都能夠在繁華中天縱英才,廝殺猜忌,賺取財務自由之所需,也遠不足以支撐族群繁衍的目標。

所以,不是財富不足(有錢人也沒生比較多,對吧?),或男人不可靠的問題(有高生育的地方是因為男人比較可靠嗎?)。關鍵是所處社群擁有的、物質以外的信任與保障機制。

結語是:首先,今天看到的很多生育建議,例如增加社會政策支持、政府補助津貼,都有反自由主義和反資本主義的特質。終究,那些打壞基層社群換來的繁榮經濟,都得在今天用公共政策來償還。但這些並不能真正奏效。

接著,關鍵在於民間輔助網,如果沒有強大的民間網絡,沒有那些被進步思想唾棄的保守群體支持,基層和底層的生育負擔永遠不可能消除。

最後呢,不能要求一個人脫離社群、追求思想和財產自由,卓然自立活著,然後卻得在充滿猜疑的散沙社會撫育後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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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by Dmitriy on Unsplash

如今已從英國研究所畢業半年,好像都沒正式談過那裡的生活。當時課業事物繁忙,日常的東西又流於瑣碎,因而不敢動筆。

但今天是個好機會,因為我突然想起在英時期的一個故事。那時沒有疫情,一個一如往常的陰鬱冬日,我在公園跑步。

跑到一半,看到路上一個身高不及我膝的小朋友,搖搖擺擺練習走路,而身邊沒有家長。忽然一個踉蹌,小朋友跌倒了,接著哭了起來。幾公尺外一位女性 — 他的媽媽 — 露出驚嚇的表情,嘴裡好像說了一聲「oops」,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
我見狀後自然前去拉了小孩一把,把他扶起來,那位媽媽前來跟我道謝。然而我心裡滿是詫異,到底應該是媽媽要來扶起小孩,還是我根本不該上前扶小孩呢?這是有意義的文化衝擊。

走著走著,我突然想起英國(不確定其他國家有沒有)似乎有一種崇尚獨立自主的傳統,對於需要「仰賴」或「依賴」別人則不以為然。如此觀點,造就了社會秩序以及徹底為自己負責的文化。小朋友的跌倒,固然不是他的錯,但他得嘗試靠自己站起來。而他媽媽或是我這路人,都是獨立於其個體外的人。

外人當然會給予幫助,但一個個體首先要嘗試或能夠去解決問題。終究他以後得自己做選擇,然後也可能失敗,然後要承擔某些責任。一個注重個體、有責任心的社會,應該是在無意間的日常生活養成的。

我想這不意味著英國社會冷酷,而是他們相信人必須有能力為自己負責(對,真是聽到爛了的一句話)。英國社會對於個人選擇與脆弱相當寬容,並提供盡可能協助,但這協助,限於讓人/個體自己更生,而不使其依靠。

好比一個誇張的例子,一位英國乞丐,比起說「拜託施捨給我一些生活的津貼」,可能說「我因為意外而失去工作能力,打擾各位非常不好意思,但我需要各位一些經濟支持」,會來的更為理想。前者是依賴,後者是嘗試自力更生(但能力有限)。

在這樣社會中,個體不會過度干預另一個體,你有能力與空間為自己選擇一切,但也得為自己的成敗全權負責。這樣好不好,我不清楚。但我知道的是,也許這樣比較不會產生巨嬰社會。

不會有一群獨立個體吵著說「政府怎麼不來幫幫我,讓我們過上好日子呢?」當然也就不會有超大政府配上一群無可奈何的人民,這種苟且求全的社會──儘管培養獨立個體會產生難以管理的複雜環境。

有趣的是,就在小弟弟跌倒後幾周,我收到了學校學務處的來信,說我的某門選修課將有非常多數學原理,所以老師鼓勵非數學系背景的人開學前自己去退課。

我不以為然,寫了一封信給學校,列舉了自己學習表現和經歷,認為自己有能力負擔。

然後學校回信了,他們表示感受到我的自信,並讓我自由選課。但是,但是,但是,附加了但書(大概翻譯):

一、「首先您必須確認,您的選擇是建立在我們已經給您的通知之上」(白話:我們警告過你了,但你還是要這樣搞)

二、「我們的通知是,這門課有非常多困難的數學理論,而老師已經發出過警告。」

三、「您在這門課的表現與我們沒有關係,您必須要接受在這堂課上所發生的任何狀況」(白話:你要為自己的成績負責)

「如果您確認以上,那歡迎回信,然後我們會保留您修習這門課的權利。」

看起來有點冷酷,對嗎?

但在那一刻起,我獲得了自由,成為了獨立的個體。忠於自己,為自己負責(嗯,雖然那門課真的不好學)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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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by Zoe VandeWater on Unsplash

故事從南安普頓大學(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)──我研究所就讀的學校──一段歷史說起。那時二戰肆虐,由於南安普頓擁有英格蘭優越的海事/商業港地位,於是首先遭受德軍摧毀。當時地方政府認為大學應該趕快搬去其他城市。然而學校師生不從,選擇繼續於戰爭中與城市相存。

之所以想到這段故事,是因為上次/最近有人問我,如果戰爭發生了,我會逃去哪。這條線索已經反映出東西方菁英的思維差異。作為長期的征服者,西方菁英優先考慮如何面對破壞共同體的力量;而華人卻想著在哪裡能使自己苟活。很顯然,我們對於維繫自身社群或共同體無能為力,至今,我們都更寧可依附強者,或是依附那些「文明上游」的社會,使自己看起來高端一些,也不願意為留在自己的社群多做點事。

華人社會這種一盤散沙的社會,反映東方社會長期作為被征服者的過去。而今天即便生活在民主社會這種有多元且強大地方社群的體制,台灣能否透過蓬勃的地方組織,支持族群與文化的延續,仍存有很大疑慮。而嚴峻的考驗,會在很快的幾年內到來。

即便沒有像二戰那種軍事上的打擊,台灣社群的延續仍會面對挑戰。

這問題並不是只出在低生育率而已。多元的東南亞移民/新移民,憑藉著他們的族群力量,外加逐漸提升的知識和社會地位,將影響到脆弱認同與低文化意識的台灣社會。如此多元化是件好事,但台灣人有沒有能力和他們平起平坐,卻也是一個問題。

多元社會不是一種情懷,也不是強勢族群給弱勢族群的施捨。我們永遠要記得,多元社會的背後,是多方強大社群的相互角力。如果我們既沒有面對軍事打擊的覺悟,經濟和生物上又沒有延續族群文化的根本,只想跑去/仰賴更高端的文明國家,那無異於把未來交給了別人,而那些「別人」憑藉著逐漸形成的經濟與數量優勢,自然就會成為新主人。

你說,未來台灣人可能不是自己的主人,這可能發生嗎? 不然你以為,外省移民是怎麼失去原先的政經優勢的?非常感謝一位自稱來自外省家庭的人提醒我這件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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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想到很久沒有放打賞欄位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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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年來,我發現有些人不贊同對方言論時,便指責對方太主觀、唬爛、不科學。 咦?什麼時候人們這麼在意科學了?我們何曾那麼在意客觀? 不論何種議題,我們犯不著指控對方太主觀/不科學,對於像我們這種長期沒有科學培養的民族來說,論辯本質上脫離不了「你的主觀不符合我的主觀」,這種原始的爭執模式。 科學也不是死板一塊,全然不許你跳出數據與資料所示。相反地,具科學基礎的產業分析或學術討論,都能勾勒出數據或資料背後隱含的宏大架構,並延伸出實務或理論上的意義。這種類似說故事般提出見解,往往是研究與論辯中最困難,但也最高下立判的一個環節。 想起有篇天鵝座恆星亮度變化的研究,其文發現了星座中恆星亮度快速且不規律的變化,於是相關專業人士「隱射」了這現象背後,可能有非人類的人為設施在吸收這些恆星能量的可能性。這樣嚴謹的研究配上腦洞大開的構想,會太主觀、不科學嗎? 事實上很多議題,如政治、棒球和投資的論辯,並不是錯在太主觀/不科學,反而較像是過度隱射。嚴格說來,是在有限素材上延伸了太多/深信不疑的結論。但是他們的反對者往往不針對劣質的閱讀素材和推論過程做批判,反而只簡單送上幾字:「不科學」、「太主觀了吧」,對話潦草結束。

科學令人傲慢,對嗎?
科學令人傲慢,對嗎?
圖片取自Ebay商品「光明會卡牌」──科學盲從

這一年來,我發現有些人不贊同對方言論時,便指責對方太主觀、唬爛、不科學。

咦?什麼時候人們這麼在意科學了?我們何曾那麼在意客觀?

不論何種議題,我們犯不著指控對方太主觀/不科學,對於像我們這種長期沒有科學培養的民族來說,論辯本質上脫離不了「你的主觀不符合我的主觀」,這種原始的爭執模式。

科學也不是死板一塊,全然不許你跳出數據與資料所示。相反地,具科學基礎的產業分析或學術討論,都能勾勒出數據或資料背後隱含的宏大架構,並延伸出實務或理論上的意義。這種類似說故事般提出見解,往往是研究與論辯中最困難,但也最高下立判的一個環節。

想起有篇天鵝座恆星亮度變化的研究,其文發現了星座中恆星亮度快速且不規律的變化,於是相關專業人士「隱射」了這現象背後,可能有非人類的人為設施在吸收這些恆星能量的可能性。這樣嚴謹的研究配上腦洞大開的構想,會太主觀、不科學嗎?

事實上很多議題,如政治、棒球和投資的論辯,並不是錯在太主觀/不科學,反而較像是過度隱射。嚴格說來,是在有限素材上延伸了太多/深信不疑的結論。但是他們的反對者往往不針對劣質的閱讀素材和推論過程做批判,反而只簡單送上幾字:「不科學」、「太主觀了吧」,對話潦草結束。

科學還能讓人這麼傲慢?

傲慢科學會衍伸幾個很大的問題。第一個是低品質的對話,不利於溝通或理解。上述那嚴厲訴諸科學的批評,沒有為社群發展帶來更多突破。第二個是扼殺想法。厲害的科學家或理性人類,並不只因為他們很科學或客觀,而是很有想像力。傳說中蘋果的掉落可以啟發重力理論,一個跟賽馬有關的夢境可以啟迪量子力學的相關理論 (印象是這樣的故事,舉例如有誤,還煩請科學地指正一下)。

偉大的進步,來自無數荒謬的what if。科學如果變成不容挑戰的原則,否定了任何可能性與想像力時,那麼科學自身就會無以為繼,社群和文化也將開始退步。

這一切問題,不曉得來自於我們對科學/主觀的理解有誤,還是學術無產階級化的代價?如果人們習慣如此,或熱愛壓迫別人,那不管是多偉大的主義,都會變成新一輪的壓榨與剝削。

我不習慣雞湯,或是講美好光明的話,但我仍可以於此留下一段很有啟發性、曾啟發牛頓力學的古英文。期待有人能被啟發,好好理解真正的科學,發現世上有趣的事情。

“That which is Below corresponds to that which is Above, and that which is Above corresponds to that which is Below, to accomplish the miracle of the One Thing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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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宗仁 Darren Tsung-jen Wu

吳宗仁 Darren Tsung-jen Wu

Op-ed Columnist, Vice President of East Asia in International Humanist Ethical Youth Organization (IHEYO) Blogger: https://wutsungjen0619.blogspot.com/